
China Coordination
眾人聞言又默然良久,忽聽得那小姑娘問道:“爺爺,孟將軍何以去屠龍?難道也是為了錢……這等英雄好漢……那大動國又是什麼地方?何以有護國神龍?” 老翁呵呵一笑,搖了搖頭,說道:“孟將軍英雄了得自然不是貪財之徒了,不過爺爺不會講故事,你等這位伯伯繼續說下去好了。”小女孩聞隨即向劉有田投去詢問的眼光。 劉有田見小姑娘的幾個問題都問在關鍵的位置上,讚到:“小妹妹聰明伶俐,果然問得好!正所謂時勢造英雄,孟將軍之所以屠龍乃是唯勢所逼,為的是保護太祖,絕無半點私心!只是這事情說來話長,你如有耐性,老伯伯就一一說與你知好了。” 小女孩聞言大喜,點了點頭,笑道:“老伯伯儘管說便是。” 劉有田報以一笑,想了想,接著道:“早在我們太祖聖皇帝降生的千百年前,當時擎天高地以西的摩訶大陸上有數百個大大小小的王國,其中許多的名字如今更早已被世人遺忘…..國與國之間不斷發生戰爭,經過數百年的演變,強存弱亡,最後只剩下五個大國,乃是:北大動,東黃炎、南百泰、中同仰,西井離,其中井離國也是太祖聖皇帝的龍興之地。 那時雖然只剩下五國,但天下依然不十分太平。原因乃是北面的大動國實力過於強橫,單就國土而言幾乎就有餘下四國之總和那麼大;四國之中任哪一國都不是對手,為求自保而聯成一個四國同盟共抗北面的強敵,到得太祖聖皇帝降生之時這局面已經持續了數百年之久。 然而儘管以四敵一,歷次戰爭中四國同盟依然是輸多勝少,各位以為為何?”説罷目光落在小女孩的臉上。 小女孩遲疑道:“是因為有……神龍?”見劉有田笑了笑,不禁又問:“難道神龍也聽任指揮嗎?” 劉有田點頭道:“正是!據文獻上所說,大動國乃是龍之國度,受到神明之庇護……只是至今遺留下有關這方面的文獻、古籍甚少,實情如何兄弟也不十分瞭然,只知道那时候的人似乎掌握了某種特殊的方法能夠馴服……或者說與異獸溝通更為恰當!” 餘人此前聽到劉有田提到“大動國的神龍”六個字時心下已隱隱猜到這個可能性,但儘管如此,這時聞言依然不禁十分驚訝。巴朗特隨即說道:“劉兄的意思是說神龍聽得懂人說話?”劉有田說道:“誰說不是呢?其實除了北面大動國之外,其餘四國也各自的護國神獸,不然又如何與之抗衡?” 小女孩聞言越發好奇,忙問道:“那四國的護國神獸又是什麼?” 劉有田笑道:“東面黃炎國的護國神獸叫做赤甲,那是一種體型巨大,背部有硬殼的異獸;南面百泰國叫巨沙,那是一種能潛於土地里的異獸,具體長什麼樣子卻不見文獻上有記載;西面井離國的叫做玄刺,那是一種通體黑色,尾巴帶有毒刺的異獸;中部同仰國是天狗,那一種背生雙翅,狀如獵犬的異獸。”説罷不禁嘆了口氣,“此外還有許多中立的異獸,如鳳凰、饕餮、麒麟、貔貅、九尾狐等,只是如今大多都已經消聲匿跡,但在那時候似乎都十分普遍。” 巴朗特笑道:“還有地獄犬、許德拉、雙頭蛇、獨角獸、庫克羅普斯……”一連念了十餘個名字出來,瞥眼見餘人向自己投來疑惑的目光,接著道:“這些都是敝國的異獸,其實都是神話故事中杜撰出來的故事……若依劉兄所說,那時異獸既然十分普遍,又如此強大,恐怕如今消失不是那些異獸而是我們這些平凡人,以小弟之見,劉兄可把傳說當作事實了!”説罷舉筷將劉有田適才放下的龍肉挾了過來,說道:“若是真有‘神龍’小弟也想見識一下!”説罷將一顆龍肉送入口中。 劉有田見狀知他就連口中之肉也不信是龍肉,點了點頭,苦笑道:“巴兄之言也不無道理,如今太平盛世,莫說活著的異獸極少出沒,就連骸骨也甚罕見……雖然兄弟下處也有若干異獸的殘骸,然終究過於細碎……”只覺那也難以作為實證,不禁嘆了口氣,卻見小女孩正看著自己,眼神中流露著淡淡的憂慮,似乎是害怕自己會說出一句“沒有”出來,突然靈機一動,說道:“可是這並不等於沒有,別的不說,神龍必定有!各位可曾聽過五龍宮殿的名頭?” 巴朗特和小女孩聞言都搖了搖頭,卻聽得那老翁說道:“老弟可厲害,連這等地方也知道!”説罷轉向孫女兒,笑道:“乖孫兒別擔心,爺爺雖然沒有見過活的龍,但五龍宮中的五個巨大的龍頭骸骨爺爺卻是親眼見過的!”小女孩聞言拍了拍胸口,說道:“太好了,世上果然有神龍!”…
百珍脯燴乃長生國的名菜,坊間傳聞都說是上古時候天神傳下的菜譜,縱然是如巴朗特這樣的外國人也早有耳聞,這時他聞言不禁奇怪道:“怎麼這道菜也與皇帝老兒有關?難道他當年乃是個廚子?做廚子而得天下這可非常了不起啊!”卻聽得那老者呵呵一笑,說道:“從前也有做屠夫、流氓甚至和尚之人而當上皇帝,誰又說做廚子的就不能當皇帝呢?這位黑老弟的見解十分獨到,深得老夫之心!” 劉有田點了點頭,說道:“事情或許就如老丈人所說的那樣也不一定,只是古籍、文獻上有關太祖本人的事情甚少,至於太祖當年是否也是廚子出身…..只是在下閒來無事常喜歡收藏古玩、古籍等物事,從這些古籍、古典中發現了若干蛛絲馬跡,再逐一加以驗證,可以肯定百珍脯燴乃是太祖之後的事情,這個絕對錯不了!”說著不禁眉頭一皺,“可是後世眾口相傳皆是上古時候的菜式,箇中是何道理,小弟始終未能明白……” 老翁隨即接過話頭,笑道:“其中的因由或許也與白虎兒這小子有關!”劉有田聞言嚇了一跳,忙向周遭掃了一眼,不見有何異樣,隨即鬆了一口氣,只道那老翁知道什麼內情,忙站起對之深深一揖,說道:“老爺子若是知道個中原委,還請不吝賜教。”卻見老者擺了擺手,笑道:“老夫方隨口說說,老弟不必行此大禮,快快坐下。” 巴朗特見二人神情古怪,問道:“這白…..”話剛開了個頭早被劉有田截住,只聽得他說道:“巴兄莫問,待兄弟說給你知便是。”説罷坐了下來,又向周遭瞧了一眼,才壓低聲音說道:“此人正是敝國開國太祖!只不過他稱帝後嫌原來的名字不好聽,又改成了百齊天,因而後人鮮有知道的,只不過直言先帝名諱甚是犯忌,巴兄可得小心了。”巴朗特聞言咋了咋舌,連連點頭,那老翁卻微微冷笑,不置可否。 劉有田聽老翁適才之言,料他必定知道內情,暗忖:“他既然不肯說,我就說出來請教他卻又如何?”但隨即又想:“只是其中來龍去脈著實複雜,又該從何說起好?”心下躊躇,瞥眼見那小女孩正怔怔地瞧著自己,滿臉期盼,那模樣便與自己的小女兒纏著要講故事時的一模一樣,突然靈機一動,笑道:“方才在下與這位黑臉皮朋友談到這次皇都大比,無意中提及孟卜不里將軍的事蹟,引來老丈人一番高見,正要請教不意卻被崔掌櫃打斷了,幸得如此方得與老丈人同席共飲,令孫女又曾說道‘想聽聽孟將軍的事蹟’,說來這道‘百珍脯燴’也與孟將軍大有關聯,不如就從他身上說起,各位以為如何?” 巴朗特聞言首先拍手叫好,但這喜悅隨即又變為疑惑,說道:“這道菜也與孟將軍有關?難道他從前也是個廚子?”劉有田笑了笑,並未作答,反而問道:“各位可知道孟將軍的外號叫做什麼?”巴朗特聞言一愕,暗道:“孟將軍就是孟將軍,又有何外號?” 那小女孩見他說話時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臉上容色和藹,不禁說道:“這個爺爺從前曾說過的,好像是叫屠龍將軍。”劉有田點了點頭,臉上大有嘉許之意,未及說話卻聽的巴朗特問道:“劉兄是說他這外號乃是屠戮真的龍而來?” 瞥眼見劉有田點了點頭,他自己一顆黑腦袋卻不禁如撥浪鼓似的大搖特搖了起來,說道:“聽崔掌櫃方才所說,那龍不但體軀龐大,且潛於水里、翔於天際,若是當真,單憑凡人血肉之軀又豈能與之相鬥,更莫說屠龍了,荒謬,實在太荒謬了!” 劉有田聞言笑了笑,說道:”崔掌櫃方才也曾說過這龍肉是買的,兄弟雖然未見見過真的龍,但相信大家適才吞下肚子里去的就是青龍之肉,既然有龍肉吃,自然就有龍肉賣,難道就不能有人捕龍去了?”説罷,從小冰山上挾起一塊龍肉,凝在半空,接著說道:“要知道單是這麼薄薄的一片龍肉就已值得好幾十兩黃金,再說龍乃是極其稀有的異獸,其皮、骨、角、須、內臟無一不是寶物,一條龍無異與一座價值連城的大寶藏,你道就無人垂涎麼?” 那老者點了點頭,說道:“老弟之話暗藏至理,世間最兇殘之物莫過於人心中的貪念!” 劉有田點了點頭,說道:“正是!世人為利慾之所驅,不論是龍是鳳,只要是值錢的珍稀異獸,就不乏亡命之徒前去挑戰,只不過那些珍獸大多都極難對付,因而通常都是一大堆一人馬前去捕獵,但縱然如此期間死傷往往也十分巨大,可想而知其中死傷者自必極其慘烈……””說著不禁嘆了口氣,將筷上的龍肉放回原處,說道:“非是在下掃各位之興,只是這麼小小一片肉片之中往往包含著許多條人命!” 眾人聞言齊把把目光射向那塊龍肉,默然無言,一時間只覺食慾全消。 忽聽得老翁說道:“然而孟將軍當年卻是以一人之力而砍下大動國的護國神龍,以此而得‘屠龍將軍’的稱號,真不相信世間竟有這等神人!”
忽聽得那小姑娘問道:“崔先生,你可曾見過龍?”說話時依然十分靦腆。 崔掌櫃見小姑娘的眼神中充滿著期盼,點了點頭,說道:“邀天之幸,還算是看過那麼一次半次。”説罷,瞥眼間發覺餘人投向他的目光似乎霎時變得十分異樣,心下不禁得意,又笑道:“雖然是真的龍,不過已然死了,又被切成一大塊、一大塊……”說著雙手張開似在比擬肉塊的大小,接著道:“雖然如此,但小人生來膽小,那時我第一此見到龍時還是吓了一大跳,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誰又想到世上真有那樣的龐然大物呢?”説罷又伸手抹了抹額頭,拍拍自己的胸口,似乎至今依然心有餘悸。 那小姑娘見他模樣甚是滑稽,不禁噗嗤一笑,道:“你又沒流汗,怎麼去抹汗。”崔掌櫃笑道:“我此刻雖然沒有流汗,但每次只要一想到那龍的模樣時就情不自禁地發抖,以致釀城這樣一個倒毛病,倒讓各位見笑了!”一頓,又道:“姑娘請想想,那條龍比這座望月還要高、還要大,長長的龍身少說也有二三百米,若然不是死的,而是活的,小人還有命在麼?”跟著又伸了伸舌頭,說道:“要是在這永寧洲出現,只怕尾巴這麼隨便一擺就得倒下幾間屋子,那豈不是糟糕之極,又有誰制服得了?倒是絕跡的好。” 小女孩問道:“如此說來自然是絕跡的了?”崔老闆笑道:“想來是絕跡的了,所以才顯得經貴呢!”說話時臉上洋溢著一副得意之情。小女孩點了點頭頭,側著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忽然指著桌上的龍肉,說道:“這些不是龍肉!”崔掌櫃一驚,笑道:“小姑娘說笑了,這都是實實在在的龍肉,千真萬確,如假包換 ,小人敢拍心口保證。”卻見那小女孩又搖了搖頭,說道:“這是假的,你剛才說龍都已經絕跡了,又哪來的龍肉?” 崔掌櫃聞言這才恍然大悟,卻原是自己適才為了炫耀把話說得滿了,被這小妮子抓住了話柄,一時不免十分尷尬,暗道:“瞧這小姑年靦靦腆腆,說話卻如此利害!”陪笑道:“小人適才只是猜猜,實情到底有無絕跡小人確實不知,各位千萬別誤會我的意思了。”小女孩又點了點頭,說道:“如此說來龍仍未絕跡了?”崔掌櫃這次學了個乖,忙道:“自然未絕跡的,不然小店又豈能有龍肉?” 自以為這次答得很好,再不能有話柄落入其手上,卻見小女孩笑容滿面,笑道:“既然如此,你的龍肉又是怎樣得來的?”崔掌櫃見問忽然警惕了起來,躊躇道:“這個……這個……自然是買來的……”小女孩道:“可沒聽說有龍肉賣的地方,爺爺你可知道?”老翁搖了搖頭,說道:“爺爺也未曾聽過哪裏有龍肉買。”說話時目光有意無意間落在崔掌櫃的左肩之上。 崔掌櫃見狀嚇了一跳,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卻聽得巴朗特說道:“崔掌櫃既然知道在何處販賣何不說出來大家一同前去見識見識?大家雖然活的龍見不著,但好歹也教大家去見看看龍屍,以便證實崔掌櫃沒有撒謊啊。”崔掌櫃聞言更是狼狽,若非忌憚於那老翁只怕此刻已經掉頭走了,囁嚅道:“這龍肉嘛……自然是活生生的龍被屠宰而得,那是小店……小店用真金白銀買來的,至於在何處販賣,小人實在不便透露,尚請各位別為難在下!” 瞥眼忽見劉有田臉上似笑非笑,全是一幅隔岸觀火的模樣,心念一轉已然明白就裡,隨即有了主意,接著道:“小人因與人有約在先不便直說,望各位見諒,”頓了一頓,肥胖的身軀忽地斜向劉有田,接著道:“其實這也並非什麼大不了的秘密,此處有人比小人更清楚其中的原宥,大家不妨向之請教。” 餘人隨即把目光轉向劉有田身上,崔掌櫃見狀暗忖:“此時不走尚待何時?”雖然心中有些不願,但過了這麼一段時間始終感覺不到左肩上有何異動,心下早已定了不少,當下向眾人拱手告辭,帶了七名店小二逕自下樓去了。 劉有田心中暗罵:“崔胖子倒會順水推舟!”待要裝作不知胡混過去,卻聽得那小姑娘說道:“原來劉伯伯早知道哪裏有龍肉賣,帶我去看看好不好?”但見小女孩花朵般的臉上滿是熱切的期盼,不由得心中一喜,笑道:“龍肉在哪裏買,說來慚愧,在下確實不知道。”瞥見小女孩臉色忽然一沉,忙接著道:“只是關於這道菜,”說著向桌上指了指,“的出處以在下所知卻與崔掌櫃適才所說全然不同,只不過說出來就怕各位不信。” 見各人投向自己的目光中大有疑惑之意,接著道:“崔掌櫃方才說道‘百珍脯燴乃是上古時候天神傳下的菜譜’,其實根本沒有這回事!”説罷頓了一頓,續道:“以在下考證,這道百珍脯燴應是起源於太祖聖皇帝當年宴請四國大使的‘饗龍宴’之後,說起來乃是敝國太祖聖皇帝傳下來的菜式!”
唯恐老翁又要趕他離開,忙挾了塊肉放入他的碗中,接著介紹每一種肉脯的名堂、出處:“……其中或配以鮮菜、或輔之以乾果、或點醬、或醮油、或火炙、或冰鎮、或水泡、或鹽焗、或清蒸,不但每種肉脯都有數種乃至數十種不同的吃法,而且食用的先後次序也大有文章,絲毫錯亂不得,就如老爺子碗內的這塊兕肉……”娓娓道來,如數家珍。 四人聽他說得道頭頭是道,其中考究之處縱是富豪有如劉有田之人也有所不識,遂依著指引逐一嘗試,果然滋味無窮,恰如同時品嚐了十數種不同風格的菜式,盡皆讚不絕口,一時間都忘了片刻前的尷尬。 巴朗特所在的塔穆爾國飲食文化較為純樸,何時又聽過如此考究的吃法?不禁嘆道:“長生國飲食之精,實非敝國之可以比翼!”心底突然升起一個疑問:“聽崔掌櫃方才言道‘百珍脯燴’乃是上古時候天神傳下來的食譜,裡面有一百零八種珍稀異獸,難道都在這裏了?” 崔掌櫃聞言十分尷尬,說道:“不滿各位爺們說,那一百單八種珍稀異獸,有的在天上飛,有的在水裏遊,有的藏在深山密林里,有的躲在冰天雪地中,還有的據說還在長生國以外的地方,其中許多都只是傳聞,到底有沒有也未可知。”又道:“再者,既言珍稀異獸,其中自然不乏體型龐大、兼且兇殘無比的傢伙,似那蛟龍、赤螭之屬,據說最小的也有一二百米之長,那饕餮更如是座小山丘般巨大,常人見了走也走不及了,小店又哪有這等能耐集齊一百單八之數?説罷忽然笑了笑,說道:“其實不瞞各位說,只要得了其中一二樣珍稀異獸之肉便已經算得上是一百單八了。” 巴朗特聽得他話中有話,說道:“如此說來這道菜中自然也有一二樣了,卻不知是哪幾樣呢?” 崔掌櫃笑道:“不瞞各位說,那些珍稀異獸嘛,多了小店自然沒有,只是今日運氣好,又趕上了大比之期,剛好得了些龍肉,正要請各位一嘗。” 餘人聞言都“哦”了一聲,齊把目光投向面前的太極盤,雖見盤中如今已去了十之一二,但仍有許多肉脯未曾試過,只是當中哪些是龍肉,卻不得而知。 巴朗特早前聽得崔掌櫃說道“似那蛟龍、赤螭之屬,據說最小的也有一二百米之長”之言心下早已不信,暗道:“這崔掌櫃好會做宣傳,不讚自家的百珍脯燴了得,反而大吹牛皮說有什麼龍肉,若然真有此等龐然之物,那世上還會有人嗎?”卻見劉有田臉與那老翁爺孫倆臉上大有艷羨之色,更覺好笑,不禁譏嘲道:“想來在下也是白活了幾十年,卻也從未見聞過這等珍稀異獸,難道都絕種了?”他說道“珍稀異獸”四字時特地拉長了話音,言中之意自然不言而喻了。 這話一出口忽聽得“啪”的一聲響,卻是那老翁一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說道:“老弟的話不錯!老夫活了這把年紀也一直未曾遇過,莫非是絕種了?”説罷又是一聲長嘆,連道:“可惜啊可惜!” 劉有田聽他說話之中似乎隱隱有屠戮之意,心下都不禁詫異,暗想:“這老兒當真糊塗了,若然真的給你遇上了,你這一幅老骨頭又做得了什麼?”卻見崔掌櫃連連點頭,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說道:“縱未絕跡也買少見少了,似小店的龍肉也是托了許多關係才弄來的。”說著也學著老翁那樣嘆了長口氣,說道:“據說從前確有許多神龍,只不過都給人殺光了……世上居然有這等能耐之人,實在難以置信!” 巴朗特聞言再也按捺不住,大笑道:“崔掌櫃這法螺可吹得著實響亮!”説罷向崔掌櫃豎起右手拇指,那自然讚他吹牛的功夫厲害了。 崔掌櫃聞言並不生氣,舉筷從冰山上端挾了塊肉放在老人的碗中,又示意三命店小二為餘人代勞,說道:“各位請嚐嚐這肉如何?” 那老者見碗中之肉鮮豔奪目,一條條淺色的肉紋如蜘蛛網般散開,一絲絲冷氣仿佛從紋理間冒起,若隱若現,其上撒著數瓣金箔,璀璨奪目,還未吃已先感到一股肅然的冷氣,遂舉筷挾起碗中之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只覺滋味雖然也不錯,卻似乎上不及方才的翠狪肉、狄鳥肉之與別不同,正感到有些失望,但就在把肉吞下肚的那一瞬間,體內就似忽然有一道溫泉湧起,彷如沐浴春風之中,但覺遍體舒泰,那情形倒與飲自己的墨露酒時有異曲同工之妙。 崔掌櫃見各人臉上的表情心中得意,又從太極品盤的另一邊——烤炙的平原處挾了塊肉放在老者的碗里,說道:“老爺子再試試這個如何。”三名店小二依然為餘人代勞。 這次那老者碗中之肉與剛才的乃是同一種,只是由冰鎮改為火炙,因而油脂四溢,香氣更是凌人!遂舉筷挾來吃了,果然鮮美多汁,然與平常的烤肉也無甚分別,但正當如此想著時,一塊炙熱的燒肉在肚腹間卻忽然就似化作了點點雪花,沁人心脾,暢爽怡人!…
如此過了約莫半頓飯時間,老周方將一道中品的百珍脯燴換成了超品。崔掌櫃擔心肩頭的傷會發作,立即命人捧了上樓去。 上得樓來,見那老翁爺孫兩與劉巴二人正在席上談話,所喜者並未生出事端,忙教上菜,又上前招呼,藉著這道百珍脯燴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一番恭維那老者的說話,什麼“見識廣博,武功了得,深藏不露”等不倫不類的話,教劉巴二人聽了莫名其妙,其實那都是崔掌櫃趁機討饒的話,意思是說:“你老人家深藏不露,小子乃是凡夫俗子,自然有眼無珠,不識佛面,慶幸並未犯下大錯,你老人家大人大量繞過小人罷。” 那老者自然聽得出他話里的意思,暗忖:“這肥豬當真有趣,老夫早已饒了你,這時怎地又巴巴地趕來討饒?”瞥眼見崔掌櫃說話時一雙豆眼不住地斜向左邊,略一思索已然明白,當下哈哈一笑,不置可否,自行挾了塊翠狪肉送入口中,一邊吃,一邊讚道:“甘香味美,甚好、甚好!” 崔掌櫃見他不理自己,笑聲中又帶著幾分譏嘲之意,一顆心登時沉了下去,臉上的笑容隨即僵住,模樣變得十分滑稽難看。劉、巴二人這時也瞧出了一些端倪,只是他們不曾領略過老者的厲害,全然不明箇中因由,待要為之求情時卻是無從說起,見老翁自顧自地飲酒食肉,崔掌櫃一臉死灰地站著,二人你眼望我眼,霎時間都覺得十分尷尬。 那小姑娘瞧見崔掌櫃的模樣早已猜到了的他心意,素知祖父雖然性情古怪,卻絕非胸襟狹隘之人,只是別人既然已經誤會了他,憑祖父的脾氣必然不屑於為自己澄清,有心出言代為解釋,但一來怕惹爺爺生氣,二來崔掌櫃也未必肯信,躊躇了一會,忽然靈機一動,對老翁說道:“爺爺,這人是劉大爺的朋友,對我們也十分客氣,請你賜一枚‘百草丸’給他好嗎?” 那百草丸乃是老翁平時所製練的一種藥物,對身體大有裨益,老翁向來最疼這小孫女,聞言哪有不會意的?當下點了點頭,笑道:“乖孫女說給一枚‘百草丸’,爺爺給他一枚就是了。”説罷轉向崔掌櫃,喝道:“還不張開口!” 崔掌櫃也不知那百草丸到底什麼物事,聞言大喜,忙張口說道:“謝……”剛說了個“謝”字,只覺有什麼東西飛進了口裏,在喉頭一滑順勢而下,登時與後面的話一起都噎回肚子里去了,卻是那老翁從懷中取了一顆綠色的丸藥,乘他張開口說話的一瞬間中指一彈,送進了他嘴裡。 這下取藥、彈藥,手法乾淨俐落,崔掌櫃莫說那丸藥是甜是苦不知道,就連是圓是扁也未看見就已經吞下了,一時還來不及反應,卻已聽得那小女孩笑道:“爺爺已經賜藥給你了,還不快多謝他老人家。” 劉、巴二人雖然與老翁近在咫尺,卻連絲毫痕跡也未察覺到,聞言更是納罕,向崔掌櫃瞧瞧,又向那老翁看看,都想一睹那百草丸到底長的什麼樣子。 崔掌櫃方知道適才吞下肚的便是那“百草丸”,忙又向老翁道謝。老翁笑道:“老夫這‘百草丸’十分珍貴,你小子運氣著實不壞!”崔掌櫃聞言又說了許多恭維的話,但覺藥丸入肚之後全無反應,不禁又擔心藥丸無效,想開口詢問,又怕觸怒了老翁,一時竟然呆住了。 老翁見狀怒道:“你得了藥丸還不走開,難道想再吃一記嗎?”崔掌櫃嚇了一跳,忙道:“老爺子別誤會、老爺子別誤會……”卻不想就此離開,瞥眼看見桌上的菜餚突然靈機一動,笑道:“這道百珍脯燴雖然是一道菜,但卻有數十樣不同的吃法,小人是專門前來侍候各位享用這道菜餚的,如今方起了個頭,老爺子千萬別誤會了小人的心意……”心中卻打定了主意到時若有什麼三長兩短便立即抱住老翁,瞧他還能賴嗎?
原來炮製這道百珍脯燴可不容易,別的不說,單是集齊過百種普通的鳥獸已是一件大難事,更別說其中要有幾樣珍稀的異獸,若非達官貴人,尋常百姓又怎消受得起?再說要集齊各種珍貴的食材也需要好一段時間,並非想要就有,因而這望月樓的規矩是要提前兩個月方可預定得了,不然教崔掌櫃如何張羅這道價值不菲的菜餚? 可是規矩儘管如此,天下間盡有橫不講理之人,又有那一眾攀龍附鳳、狐假虎威的奴才在旁推波助瀾,似萬小山之流的人物若是硬要,崔掌櫃又哪有這個膽子跟他說要兩個月後才有?不過話又得說回來,他這望月樓的百珍脯燴之所以如此出名,歸根結底卻也是拜了萬小山所賜。 話說當時萬小山還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崽子,有日帶了一群豪僕來到這望月樓,一上來就吵著要吃百珍脯燴,那時崔掌櫃的腦袋可沒有今天那麼靈光,居然照直說了,結果卻招來了幾個耳光和一頓臭罵,若非那時他見機得快忽然又改口說有,恐怕如今望月樓的招牌早給人他老人家當棺材板用了。 只是他那时既然说了有,自然就得想办法拿出来给人了,無可奈何之下只得拉了主廚老周來,二人硬著頭皮將廚房現成的各樣食材勉强湊成一道百珍脯燴,送給萬少爺品嚐。 一道超品的百珍脯燴少說也得用上四五十樣珍稀獸肉方算得上正宗,但其時倉促之間又豈有那麼多珍稀的材料,自然都是些尋常的食材了,只不過被二人加了些變化掩人耳目而已。崔掌櫃與老周兩人自然心中有數,萬少爺用膳期間,二人真可謂擔足了一輩子的心事,遑遑不可終日,只道這次必定“完蛋”,豈料萬少爺試過之後不但沒有發現,反而著實稱讚這道菜做得好。 望月樓逃過了一劫之餘,崔掌櫃更從中領略到一條生財之道。此後他細心鑽研,更逐漸將其中以假亂真、偷龍轉鳳的精萃融入到這道百珍脯燴之中,是以望月樓的百珍脯燴其實暗地裡是有三六九等之分的。 從上到下一共九個品級。那下等是七、八、九品,用的乃是最最尋常的鳥獸之肉,長期供應,不愁斷貨,供給囊中也有幾個錢的尋常百姓;中等有四、五、六品,用的是較為名貴的山珍海味,貨源雖然少些,卻也比較充裕,供給一般富紳大賈;上等有一、二、三品,選用的是比中等更為名貴的山珍海味和一些較為難得的珍稀異獸,供給城中達官貴人。 此外,除了這三六九等之外,又有個超品,那是為偶然獲得極其珍稀的食材之時才有的,這個自然是供給地位顯赫之人的了。 老周在廚房內教人將那個被抬回來的中等百珍脯燴安放好,親自將其中的西貝貨逐一挑了出來,再一一補上貨真價實的上等貨。至於那些西貝貨,說白了,其實是用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方法將尋常食材加工處理而成,試問真正珍稀的異獸如龍、鳳、饕餮之流,世人又有多少個是真正試過的?加之崔掌櫃也確實是個精明能幹之人,單憑對方相貌、衣著和舉止便能估到對方的底細,以此斷定百珍脯燴的品級,居然無一或爽,望月樓的百珍脯燴之名自此日漲船高,他崔某人自然財源廣進了。 其時崔掌櫃離開不久後又回到廚房,手上捧著一個金色的盒子,身後還跟著兩名拿著傢伙的武師。老周一看見,忙放下手頭上的功夫,親自迎了上去,忽聽得崔掌櫃一聲怒喝,說道:“小畜生滾遠點!”跟著便見到一人向自己這邊滾了過來。 老周見那人身材瘦下,這下跌的有著實不輕,心有不忍,忙上前扶住,只見那人滿臉煤灰,年紀也不過十四五歲,正是廚房內燒柴打水的小廝。原來這小廝提著半桶水恰於這時走向大門,崔掌櫃手上抱著一個錦盒正好向廚房這邊走來,一見那小廝滿身污穢,怕弄髒了上手的東西,當下大腳一伸將他踢了個倒栽蔥,手上的水桶登時跌在地上,潑了一地的水。 老周見那小廝雙眼緊閉,已然被踢暈了,不禁嘆了口氣,忙教人將他喚醒,又從崔掌櫃手上接過錦盒,只覺入手冰冷,聽得崔掌櫃囑咐道:“小心些,別弄跌了。”忙點了點頭,打開盒蓋看時,但見盒子內鋪著一層厚厚的冰塊,其上躺著一小塊肉色鮮豔,間著無數血紋的肉塊,心下掂量了一下:“只怕也沒有一兩重,卻價值千金!”不禁咋了咋舌頭,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砧板之上,開始動工。 崔掌櫃與兩名武師就一直守在廚房門外,出入之人都要被搜過了身方可放行。那被踢倒的小廝不久便已醒轉,見老闆凶神惡煞地守住了門口嚇得躲在角落里不敢冒頭,好在眾人忙碌,倒也沒人來煩憂。
崔掌櫃笑道:“老爺子實在過讚了,請試這道菜可還符合你老的口味。”説罷拿起一雙公筷,在太極圖的“冰山”上夾起一塊肉片,沾了沾旁邊的酸梅醬,放在老者的碗上,說道:“相傳這道百珍脯燴乃是上古時候天神傳下的食譜,據說單是主料就有一百零八種珍稀異獸……各位請嚐嚐這個肉質滋味如何?”說話時早又三個店小二為餘人代勞了。 那老者見碗中的肉片呈淡淡的綠色,雖然顏色有些詭異,模樣卻十分好看,心想:“在老夫面前,諒這肥豬也不敢耍什麼花樣!”遂拿起筷子夾起碗中之肉送入口中,只覺那片如紙般薄的肉片入口即融,登時化作醇厚甘香的油脂,伴著淡淡的酸梅清香順著咽喉流入肚腹,那感覺確是不凡,不禁讚到:“這是翠狪肉,聽聞這翠狪常隱匿於深山之中,雖然並不如何凶惡,卻十分機警,甚難捕捉,老夫雖也嘗過幾次,只是如這等吃法卻是頭一遭。” 崔掌櫃聞言笑道:“老爺子果然了得,那翠狪雖然並不十分難得,但其肉質獨特,放在這百珍脯燴中只怕也還不算辱沒了。”說著舉筷從燒烤的“平原”處挾了一塊肉,點了點一旁玫瑰色的醬汁,送到老人的碗里,又道:“老爺子請嚐嚐這塊如何。”那老人見狀向崔掌櫃瞥去,只見他笑容滿臉,暗道:“這小子倒要考起爺爺來了。” 只見碗中之肉呈鮮豔的橙色,模樣更是奇特,心中卻想不出有什麼鳥獸之肉的顏色是橙色的,但他素來自負,自然什麼也不說,挾起就送入嘴裡。只覺這塊烤肉外脆內鬆,當中更夾雜著一股醉人的花香,食之令人心曠神怡,當下閉了眼細細地辨認,忽然睜開眼,笑道:“這是狄鳥,雖然也甚難得,卻並非珍品,只不過這酒香味卻有些古怪。”説罷頓了一頓,忽然拍手笑道:“對了,這是西域的醉人花所醃製,因而色作甘黃,老夫可有說錯?” 崔掌櫃聞言大拇指一豎,讚道:“小人有意考一考老爺子,不料老爺子深藏不露,見識過人,武功了得,小人適才無知,多有得罪,還請見諒則個!”説罷,向那老人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劉有田聽他說話不倫不類,不禁向他投去異樣的目光,心下更想:“翠狪、狄鳥也非什麼十分難得之物,以之誆誆我身旁的巴兄還說得過去,既要考他何不揀幾樣稀奇?” 殊不知崔掌櫃這話乃是為了適才自己帶了四名喬裝成店小二的武師前來冒犯而道的歉。原來他先前被那老者在肩頭那麼輕輕一按就半身酸軟跪倒,胸中氣血翻湧,幾慾嘔血,雖然片刻之間就被老人解去,但左肩依然感到微微有些酸痛,回去揭開衣服一看登時嚇了一跳,卻是被老翁拍打之處有一大塊淤青。 其實那只不過是皮肉之傷,過多一兩日自會恢復原狀,他不見猶自可,如今見了只道已中了那老翁的“毒手”,教他如何放心得下?一時便要叫齊所有人上樓去跟老翁要“解藥”,但隨即又想:“以這老兒的能耐,恐怕闔店之人齊上也不一定是他對手,若是他就這樣逃之夭夭,我這傷找誰治好?再者我這望月樓乃打開門做生意的地方,倘若動不動就鬧起來,那還成何體統?”一時又埋怨自己:“為了巴結萬少爺特特地空著那三張桌,這數月中萬少爺又不曾到來,如此做作,卻給誰看去?正主兒沒有巴結上,倒惹來了一個瘟神!” 他越想心下越是忐忑不安,在帳台前不斷來回踱步,忽見六七名伙計從面前魚貫而過,各人手上都捧著東西,瞧那陣勢正是一道百珍脯燴,遂問到:“給誰送去的?”其中一人答道:“樓上劉大爺的。” 樓上姓劉的大爺崔掌櫃倒也認得幾個,但姓劉而又點了這道“百珍脯燴”的他知道其時只有劉有田一人,想起適才他說話古怪,忙搶到眾人之前,掀起大盤的蓋子一看,登時臉都青了,忙對眾人說道:“快快拿回去……拿回去……”眾店小二莫名其妙,你眼望我眼,一人故作聰明,悄聲道:“掌櫃放心好了,老周已經檢查好了的,包無問題的。”崔掌櫃只是搖頭,一疊聲地催促道:“拿回去,拿回去再說!”眾人無奈只得依言回去廚房。 崔掌櫃隨在眾人之後也向廚房走去,心下連道:“差點上了劉有田的惡檔!”當下來到廚房,吩咐七人將手上的東西放下,出去招呼客人,隨即一疊聲地叫道:“老周…….老周……”只見那廚房著實寬敞,裡面蒸汽騰騰,連廚子、切菜的、燒火的、打水的,約有二十餘人,正在忙個不亦樂乎。 一個四十餘歲的廚子聽得呼喚聲,隨即走了過去,一邊問到:“老闆,請問有何吩咐?”崔掌櫃待他走近方說道:“做一份上等的百珍。”那叫老周的中年人正是這望月樓的主廚,應道:“是的,掌櫃,照常嗎?”崔掌櫃將他拉近,低聲道:“做一份上九的。”老周聞言不覺傻了眼,反問道:“上九的?”說著臉上不禁露出難色,說道:“如今要做一份上九,只怕客人等不了。” 崔掌櫃笑道:“這裏不是有現成的嗎?”說著指了指桌面上那剛送出去又被捧了回來的百珍脯燴,續道:“你也不用從頭做起,”說著又將他拉近了些,壓低聲音:“只要將那些便宜的西貝貨換成真的就是了。”説罷又躊躇了一會,忽自言自語地道:“那老兒不知是什麼來頭,若然識得龍肉是假的,豈不是又有麻煩?也罷,下重本些給他個超品,回頭問劉老兒要錢便是,也不怕他不買賬,就是這樣!”說完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又催道:“快快準備!”便衝衝離開了廚房。 老周望著他離開的身影,一臉無奈,暗道:“你倒説得容易,一道中等的百珍脯燴換成上九的,至少也得換去一半的材料,那還罷了,再跳到超品,這水磨功夫容易做嗎?”心中雖如此想,口上卻喊道:“有貴客,準備上九百珍脯燴!”廚房內眾人聞言都不禁譁然一片。
只見上來四個店小二,其中一人正是那貪財生出這事端的禍首,其餘三人也是尋常的店小二,那四個喬裝的大漢此刻已然下去了。四人七手八腳,頃刻就在劉、巴二人的桌上安下了兩副席面,遂又前去搬老人的包袱,卻不知怎的只覺剛抱起時也不甚重,但一離地就有一股向下急衝的勁力突然壓下,四人試了一輪皆是如此,其中一人用力急了還跌了個“狗吃屎”,一時盡皆愕然。 那老翁見狀呵呵一笑,伸手在包袱上輕拍數下,然後提起,走到劉、巴二人的桌前,在主席前坐下,歡然道:“二位請坐,不用客氣。”説罷將包袱放在身旁的地上。 劉有田見四名店小二的模樣,知道那包袱必然有什麼古怪,對面前的老翁不免又多了一份戒心,見他反客為主座了主席,當下置之一笑,自己在下首相陪。 那巴朗特先前心中一直埋怨老者打斷了自己的話,然此刻與之面面相對,見老者相貌如此奇特,也不禁吃了一驚,又見那包裹除了朝上的一面凸起,其餘五面都是四四方方的似是個箱子或是籠子,體積雖然不甚大,但適才四名店小二抱起了又突然放下的情狀均一一瞧在眼裏,心下奇怪,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盡往地上瞧去,倒沒將老翁反客為主的事放在心上。 反是那小姑娘見狀秀眉輕顰一副慾言又止的模樣。 四人坐定後,又有店小二上前為三個大人斟了酒,又為那小姑娘倒了一杯清水。只見那老人舉起酒杯向劉巴二人一讓,說一聲“請啊”,便仰脖子將手中的酒都幹了。劉巴二人忙陪了一杯,連那小姑娘也飲了一口清水。那老人似乎忽然變得興致極好,飲罷,笑道:“這望月樓的酒雖也不錯,比之老夫的墨露酒只怕還差著十萬八千里,”說著教店小二換了三個乾淨的酒杯,提起自己的帶來的酒葫蘆為劉巴二人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劉有田見那葫蘆倒出來的液體呈墨黑之色,不禁駭然,暗想:“自來酒液若非如水之清,便是色作橘黃、桃紅、純白、寶綠,也有紫色、棕色、橙色,然不論作何色,均是晶瑩通透,似這等如碳之黑,如墨之濃,毫無光澤的酒,卻不曾見過。”一時疑懼,只怕當中有甚古怪,就連酒杯也不敢去碰,卻見巴朗特把頭一仰,頃刻之間已便將一杯墨酒飲了個杯底朝天,跟著拇指一豎,讚道:“好酒,果然好酒!” 那老翁點了點,笑道:“這位外國老兄倒是識貨之人。”説罷舉杯當空,眼望劉有田,臉上似笑非笑。劉有田見狀只得捧起酒杯,端到嘴邊,一股清香隨即撲鼻而來,只感到頭腦一陣清爽,遂飲了,只覺肚腹間猶如有一道清冽的泉水瀉下,飄飄然如風之輕,跟著便感到一股綿綿的暖意自胸腹間升起,只感到說不出的舒服受用,不禁也是拇指一翹,讚道:“此酒雖然其黑似碳,其濃似墨,卻是清凜芳馨勝過朝花旭露,酒名墨露果然不謬!”說著轉向巴朗特,又道:“說來慚愧,小弟方才見這酒模樣古怪,心中不免遲疑,不如巴兄之胸襟廣大,待人以誠!” 那老翁聞言笑道:“老弟說話倒也爽快!”轉頭又對巴朗特說道:“這位外國朋友可曾見過這酒?”說話時雙眼炯炯,似乎是要看出他是否在撒謊。 巴朗特搖了搖頭,說道:“沒有。只是敝國向來尚黑,食物之中也多有黑色汁液的菜式,那是用敝國北面大海里的烏賊王所製成的醬汁,其味不但鮮甜醇厚,抑且有治病抵暑之效,極受敝國民眾喜愛。”說著頓了頓,笑道:“其實小弟壓根兒沒有察覺到這酒有何由不尋常之處!”他説罷,三人都大笑了起來。 那老翁說道:“如此說來,你們都不知道這酒的來歷了!”見二人都搖了搖頭,心中更是歡喜,暗道:“我還道這外國黑炭子竟然識得這酒,真是好笑!”笑說道:“想來也是二位與老夫有緣,因此得嘗此酒!只是此酒雖然極好,喝多了反而對身體有極大的禍害,”說著將酒葫蘆蓋上塞子,掛在身旁的包袱上。 二人不免有些失望,只是那酒終究是老翁自己的,他既然不肯與人分享,二人自然也敢強求,當下又換了尋常的酒來飲。酒過三巡忽見崔掌櫃喜沖沖地走了過來,臉上笑容可掬,向三人一拱手,笑道:“讓老爺們久等了,百珍脯燴到!” 但見其後跟著六個店小二,其中兩人捧著一個大盤子,二人扛著一個搭架子,另外兩人各抱著一個盆子。扛架子的二人先將架子放在桌面上,然後抱盆子的二人再將手上的盆子放入架子之內,中間以一塊極厚的鐵板隔著,再看盆子內的事物時卻是一盆燒得通紅的炭火和一盆白氣繚繞的冰塊;最後抱著大盤子的二人將盤子放到架子上。 一切安置妥當,再將大盤上蓋子掀開,只見大盤上如太極之狀整整齊齊地堆砌著三組顏色鮮豔的肉脯,盤子的邊緣和中部有不同的醬油和輔料,五光十色,煞是好看。太極圖中左邊的一圓成平原之狀,正方在火盆之上,肉脯受熱正發出“滋滋”聲響;右邊的一圓呈山丘之狀,卻是冰塊堆砌而成,其上鋪著各種被切得極薄的肉脯片,可見絲絲冷氣冒起;當中最奇怪的卻是太極圖中間陰陽相接的那部分,卻是凹了下去的,凹槽之中每隔一指的距離就填滿了數種肉脯。 老人見狀不禁嘆道:“怪道人都說這望月樓的百珍脯燴甲於天下,單看這陣仗就知道花了無數心思在上面,別的地方又如何比得了?”
原來那萬少爺名叫萬小山,乃是永寧洲太守萬守賢的嫡親小侄子,極得叔父的寵愛,平素專橫跋扈,早在六七歲的時候就已經是永寧洲中有名的太歲。如今乃是個十七八歲少年,終日與一群狐朋狗友領著一大群豪僕在這永寧洲中橫行無忌,百般作惡,百姓忌憚萬家的權勢,往往聞風色變,背地裡卻是對之深痛惡絕,因此暗中都叫他作萬小狗。 至於望月樓上的那三張空桌你道當真是萬少爺預定下的?其實只不過是他數月前與一群豬朋狗友在此消遣,坐了這三張桌,期間無意中對崔掌櫃說了一句:“這裏賞江景最佳,以後就給我留著好了!” 原是萬少爺一時興起的言語,本人自然早就忘了,只不過“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在崔掌櫃耳中聽來卻比皇帝老子的聖旨還要隆重其事,加之他也是個極勢利之人,有機會奉承權貴又豈會錯過?因而當日便派人專門“看守”這三張桌不許其他客人走近。只可惜這數月中左顧右盼始終不見萬少爺的蹤影,倒白白地貼了許多白花花的銀子。 那老者聞言呵呵一笑,點頭道:“你帶了四個大個子挾著一條人乾過來軟硬兼施,最後連自已也親自出來與老夫攀話,說來說去自然為了不敢得失了這人。”說著抬頭望天,喃喃地道:“萬守賢、萬守賢……這名字倒未曾聽見過。”說話間臉上顯出一副竭力思索的樣子,跟著又搖了搖頭,說道:“你既然害怕擔了關係,教他來見我便是。”説罷自顧自地斟酒飲酒,全然不當是一回事。 崔掌櫃不禁倒抽了口冷氣,心中暗罵:“混賬狗頭老而不!太守的名字沒有聽過也還罷了,卻教本人來見你,當你是皇帝嗎?你武功再好,難道還打得過一大群官兵?沒的來消遣老子!”臉上卻不敢露出絲毫怨懟的表情,訕然道:“老爺子可見笑了,小人又怎請得動本州太守。”又壓低聲音,說道:“那萬少爺乃是個不可沾惹的人,不瞞你說,數月前萬少爺曾與一群公子哥兒到這裏,坐的就是這三張桌,那時他只說了一句‘這三張桌以後就給我們留著吧’,小店自此之後就再也不敢讓其他的客人坐了,若是他將‘這三張桌’四字改成‘這店’二字,那小人只有吊脖子的份兒了。”說到後來只覺假如此刻萬少爺真的到來,後果如何當真難以估計,只怕自己真的要上吊也不出奇,一想到此,登時“噗”的一聲又跪了下去,這次下跪卻非那老者強加的,而是他一時腳軟不由自主地跪倒了。 劉有田就在左近,崔掌櫃的話自然句句都聽在耳里了。當他說道“小店自此之後就再也不敢讓其他的客人坐”時,驀地想起這些日子果然每次上得望月樓來總見到這三張桌空著,心中早就存了老大一個疑問,哪想到竟是為了萬小狗的一句話?心想:“那萬小狗雖然仗著叔父權勢在這永寧洲中無法無天,但縱是少年人心性,別說數個月前說的話,只怕昨天前說過的話他都記不住,如此做作不是過慮了麼?” 但隨即又想:“不對,不對,萬小狗或許記不住,但他身邊圍著一大群食客和豪僕,沾著主子的權勢狐假虎威,到處作威作福,那些人的心眼可就壞了!若是有人隨便在主子的耳邊提上那麼一提,恐怕立即就成了大禍事!”如此一想不禁心生同情,又覺得他那“改成‘這店’二字,小人只有吊脖子的份兒”的憂慮倒非全無憑據的虛言。 他乃這望月樓的常客,與崔掌櫃又素來交好,想到唏噓之處,不禁嘆了口長氣,這時見崔掌櫃再度跪下,心有不忍,當下走到那老者面前深深一揖,說道:“在下乃是這望月樓的常客,這三張桌數月來確是一直空著,在下可以作證,崔掌櫃所言句句屬實,非是有意於老丈人過不去,望你老行個方便則個。”説罷又是一揖,瞥眼向那老者瞧去時,只見面前這人雖然鬚髮都白如銀絲,臉上卻沒有一絲皺紋,模樣說老不老,說年輕又不年輕,似乎介乎四十到八十之間,但實際有多大年紀卻看不出。 他此前一直站在老者身後,聽其聲音蒼老,一直以為是個七八十歲的老人,心下早在奇怪:“老崔近來變得忒也婆媽了,如此一老一少既然不肯移席,叫人攆了走就是,何必又求又跪,在這裏大出其醜?”這時一見之下不禁訝然。 崔掌櫃這時已被人扶起,哭喪著臉道:“那萬少爺我們實在惹不起,你老行行好,請饒了小店一干人……” 那老翁雖然性情古怪,卻非不講道理之人,見他懇求,算是給足了自己面子,心下早已軟了,更何況本與崔掌櫃無仇無怨?只是若是這麼給人說一說就走,反而與自己的顏面不好看,一時不禁躊躇了起來。 劉有田鑑貌辨色,隨即說道:“小弟方才與朋友談及這次皇都大比,曾提到了孟將軍身死之迷,聽老先生方才所言別具真知灼見,不瞞老先生說,我那朋友乃塔穆爾人,然一向仰慕本國文化,小弟才疏學淺,確實擔心在敘述這段歷史時出了什麼錯謬,給外國友人恥笑在下無知還是小事,就怕歪曲了史實,因此早萌請教的念頭, 老先生若不嫌棄,請到在下這邊坐坐如何?” 説罷忽然想起一事,笑道:“方才崔掌櫃提到的招牌菜百珍脯燴,小弟恰巧於兩個月前就預定了,今日原要前來一嘗,不料卻給在下遇上了高人,所謂‘相請不如偶遇’,也要請老丈人與令孫女過來評一評這道菜的滋味……”說著轉向身側的崔掌櫃,續道:“看看到底是否把狗肉當作了龍肉賣!”崔掌櫃聞言一疊聲地道:“絕對是龍肉、絕對是龍肉,貨真價實,童叟無欺,老爺子請放心便是……” 那老者向劉有田瞟了一眼,暗道:“這人倒也識趣!”心想正好趁此離開,免得這矮胖子在面前討厭,忽然衣服被人輕輕地拉了拉,卻是小孫女正在拉扯自己的衣服,聽得她說道:“爺爺,我也想聽聽孟將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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